认识刘木华的人都知道，他对土地、对农民都有着真挚的爱。

“我就是想帮农民多挣点钱！”是全国政协委员、江西农业大学副校长刘木华经常说的一句话。没有豪言壮语，却道出一位科技工作者一生不变的乡土情怀。

刘木华获2023年度全国政协委员优秀履职奖 （受访者供图）

“科研成果就要落地见效”

刘木华与农机的缘分，是从一粒白莲子开始的。

“我之所以能读大学，就是因为莲子。”刘木华从农村走出来。小时候，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种植几亩白莲，他上学的费用也大多来自这里。

每到白莲收获季，一家人就忙开了。莲蓬要一个个剥，莲子要一粒粒取，十几个小时坐下来，手指磨得生疼，也处理不了多少莲子。

年少的刘木华看在眼里，心里总琢磨：农活这么累，能不能造出一种机器，既让农民少出点力，又把活干得更快、更好？

带着这个念头的他，决定报考农业院校。

一开始，他对专业的认识并不清楚。学着学着，他才渐渐明白：农业机械，就是要用机器替代人力，把繁重的农活干完、干好。

在刘木华的众多科研成果中，白莲加工机械有着特殊的分量。

鲜莲子剥壳去皮，说起来只有两道工序，真让机器干，却没那么简单。莲子壳要剥开，皮要去净，还不能把莲仁弄坏。机器既要干得快，也要干得稳。农户买回去，操作、调整、维修，都不能太麻烦。

早期的一体机已经能提高效率，但机体较大、故障率偏高、调整维修不便等问题，还在影响使用。小型化研究，不能只是把机器体积做小，还得把这些问题一起解决。

2012年初，刘木华给自己的硕士研究生徐谐庆定了个研究目标——鲜莲子剥壳去皮一体机的小型化研究。

为了找准现有设备的短板，刘木华让徐谐庆常驻广昌县兴莲机械制造有限公司，把研究放到生产一线去做。

样机装好了，送到农户手里，效果不好，就带回来改，改好了，再送下去试。就这样，一次次试，一遍遍磨，机器迭代了一代又一代。

“做农机研发要有耐心。”刘木华说，“机器好不好，农民说了算，不好用、不能挣钱，再新的理念也不会有人买。”

为什么这么在意农民的感受？家里人剥莲子的那双手，刘木华总忘不了。

让农民少吃苦的念头，就这样变成了他和团队反复攻关的课题。

如今，在广昌等白莲主产区，莲子剥壳去皮一体机已进入生产应用。当地还建起白莲机械化加工社会化服务点。

这项技术也列进了农业农村部2019-2021年度全国农牧渔业丰收奖获奖名单，获得了2023年度江西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。

对刘木华而言，科研不是获了奖、做出样机就画上句号，而是沿着一条产业链继续追问：产业链上还有哪个环节最费人工？哪项成本还能再降？

30多年里，刘木华先后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、中国机械工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等多项奖励。说起这些荣誉，他总是轻描淡写，他更看重的是科技带来的改变，哪项技术省了多少人工、增加了多少收益，他说得清清楚楚。

刘木华一直非常重视技术的实用性。“一定要真正解决农业技术上存在的问题。”他经常告诫自己。眼下，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。刘木华把研究的重点又转向了农机的智能化，他带领团队进行具身智能农机研究，为将来实现智慧农业做努力。

刘木华介绍，具身智能农机从信息的感知、到模型的决策、再到执行就是跟人一样的。但由于农业的特殊性，具身智能农机的研究更为复杂。

“首先是大量的学习，也就是采集数据。种田看似简单，但几千年来，我们的老祖宗传承了好多经验，这些经验要被智能农机掌握，都要通过深度学习。同时，要通过反复的训练，形成具有感知决策到执行的闭环智能体。”

在他的想象中，有一天智能机器人能帮助农民工作，让农民不用那么辛苦，更为重要的是在未来农业从业人口减少的情况下，确保我国的农业生产安全得到保障。

“科研成果就要落地见效，否则就只是一个束之高阁、锁在柜子里的成果。”这话，他讲给学生听，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。

“这才是搞农机科研应有的样子”

南昌市新建区石埠镇，一台水稻穴播机在农机手的驾驶下，开沟、播种、施肥、覆土，一次完成。这台高速水稻穴播机，正是由刘木华带领团队研发的。

田埂上，刘木华戴着草帽，脑门上汗涔涔的。他没有顾得上擦，而是紧盯着机器的作业情况。

“这个机器用起来顺不顺手？播种效果怎么样？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？”他一边问，一边听着农户的意见，手里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。

“刘老师调研时不整虚的，到田里就是看问题，收集到情况就回去想办法。”刘木华团队里的刘兆朋博士说。

农业很辛苦，但学生一入学，刘木华的言传身教让学生们都无怨无悔地投入到农机的研发中。

农机一头连着工业，一头连着农业，要学好农机，并不只是懂机械就行。

种什么？怎么种？什么时候播种、施肥、收获？土壤有什么不同？作物又有哪些特点？这些都得懂。

光在课堂上讲，学生能不能真正懂？田块有大有小、土壤有软有硬、作物生长各不相同，机器在实验室里转得顺，下了地未必就能干好活。

“农机专业是涉农、涉工的复合型专业，必须要把理论与实际生产需求相结合。”刘木华把学生带到了田里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围着土地转。

有时正值盛夏，他和学生们一起下地，与农民一起吃住，在田间一遍遍试验、一次次调整。几天下来，一个个晒得黝黑。

看着学生的模样，刘木华笑着说，“这才是搞农机科研应有的样子。”

学生们与老乡们一起干活的时间久了，老乡们都感觉刘老师带的学生是真的热爱土地、尊重农民的。当学生要走了，老乡们总是依依不舍。

田里要去，农机生产车间也要去。为此，刘木华探索研究生校企联合培养模式，让学生常驻企业，把研究放到生产一线去做。

从青年教师到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再到副校长，刘木华的工作越来越多，带学生走进生产一线的习惯却没有变。

在农户那里听意见，车间里学生产，样机做好了再送去试。刘木华就是想让学生把这些环节都走一遍。图纸上的设计，怎样变成一台机器；做出来的机器，又怎样变成农民愿意用的农具，都得亲自经历。

“我们的学生操作农业机械没有障碍，实际能力都很强。”刘木华说。

从事农业的工作，挣的钱不多，但刘木华带的研究生大部分都继续从事农业领域的相关工作。

大家都很好奇，这里有什么魔力吗？

刘木华的学生们给出了一致的答案：“刘老师对农业、对农民发自内心的爱深深地感染了我们。”

当年，刘木华带着一个替农民省力的念头走进大学。如今，他又带着一批批年轻人走回田野。

脚下沾泥土，心中系“三农”

“悠悠万事，吃饭为大。”

2018年至今，刘木华连任十三届、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，累计提交20余份提案。两届履职，作为长期从事农业科技、服务企业一线的工作者和政协委员，他始终紧紧围绕“三农”要事、难事开展履职，从粮食生产、耕地保护，到农村基础设施、联农带农机制等等，他深入调查实际、收集社情民意、反映基层声音。

搞科研，要到田里找问题。当了全国政协委员，刘木华还是往田里跑。只是要琢磨的事情，更多了。

油茶是他持续关注的一个领域。油茶是不少地方的“致富树”，山上种一片，果子能榨油，林地能增绿，农民也多了一条增收路。

可刘木华在调研中发现，现实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。“各地支持政策多、投入资金大，但真正能依托油茶产业实现盈利的不多。”刘木华说，“只赚吆喝不赚钱，那不行！农民怎么增收？产业怎么发展？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
这个情况，他要摸清楚。刘木华走进油茶林，找种植户聊天。树长得怎么样？一亩能收多少果？雇人采摘要花多少钱？

问了一圈，他心里有了数。油茶产业要挣钱，不能只盯着树上结了多少果。品种、管护、初加工、销售，哪一环掉了链子，都会影响最后收益。

尤其是机械化。

油茶多种在丘陵山地，地块零散，坡度不一。人工采摘费时费力，到了采收季，常常是“果在树上等人，人却不好找”。采下来以后，烘干、破壳、分选、储存等环节如果跟不上，也会影响品质和价格。

2021年，刘木华向全国政协提交了《关于推动油茶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提案》，建议加大政策支持和科研攻关力度，推进油茶生产全程机械化装备研发。

后来，他又围绕油茶果初加工装备短板继续建言，重点关注干燥、破壳、分选、储存等环节。

这几年，油茶产业机械化和初加工装备研发推广不断加快。油茶果剥壳烘干成套设备成功研发并纳入农机补贴目录，一批油茶果初加工和茶籽仓储交易中心、油茶服务中心陆续建成。

刘木华看得很清楚：破壳、烘干、分选、榨油这些环节，正在一步步降本增效。但最难的采摘环节，还没有完全达到农民理想状态，还得继续攻坚。

能用技术解决的部分，刘木华就组织团队研究，不能解决的，就进一步调研，形成提案或社情民意信息报送给全国政协。

2023年，在全国政协农业和农村委员会、民建中央联合组织的“加强高标准农田建设，保障国家粮食安全”双周协商座谈会上，刘木华提出建立多元化资金投入机制、促进高标准农田建设与管护等建议。

这些建议后来在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中也有体现。“那一刻，我深深感受到了政协委员的光荣。”刘木华说。

田间的一次交谈，常常既带回一个科研问题，也带回一条履职线索。“谁来种田”，也是他在下乡中越来越放不下的问题。

农村劳动力老龄化加快，年轻人愿意下田的少了，今后谁来种田？

2024年全国两会，刘木华提交了关于加快粮食生产中无人化农场技术应用的提案。

他盼着，将来种地不再只是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。农民可以站在田边，甚至坐在控制室里，看着屏幕、点点按钮，就能完成耕、种、管、收。

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将无人机、机器人纳入政策部署，明确提出促进人工智能与农业发展相结合，拓展丘陵山区等场景农机装备的研发应用。

“既暖心、又提气！国家积极回应热切期盼，我们也要发挥专业优势，认真履职尽责，更好服务乡村振兴。”刘木华向记者分享他的感悟。

在2023年度全国政协委员优秀履职奖表彰仪式上，刘木华的感言很朴素：“我能获得优秀履职奖，不只是对我个人的肯定，更是反映了政协对‘三农’的重视，我要继续服务农民、服务农业。”

站上领奖台，他有些不自在，到了田里，他却总有问不完的话。因为对他而言，科研和履职的价值，最终都要由农民的获得感来衡量。

从讲台到田埂，从科研课题到委员提案，刘木华惦记的始终是同一件事：让农民少受累、让产业能赚钱、让乡村更有奔头。（本刊记者： 陶家璇 朱诗秋）

来源：《中国政协》杂志